誰有那個時間?
你大約有四千個禮拜。
這就是全部的配額。Oliver Burkeman 在《人生4千個禮拜》(Four Thousand Weeks)裡算過這筆帳,書賣了一大堆,而相當比例的讀者闔上書,靜靜面對自己終將一死,然後得出結論:正確的回應是開始自己磨麵粉。
人生苦短。大家都很忙。兩個世紀以來,每一種省力裝置的每一套說詞都是這樣開場的。突然之間,這句話變成了一種性格缺陷。
所以,讓我替不受歡迎的那一方說話。我什麼都用 AI。不是「拿來打初稿」。不是「當作起點,之後我會大幅修改,因為真正的工作當然還是我自己做的」。是全部。我想解釋一下,為什麼那些正在用手寫稿寫反對意見的人,帶著無比的真誠和真的很漂亮的字跡,正在花掉唯一一種他們再也拿不到更多的資源。
這個實驗我們早就做過了
1980 年,美國全國數學教師協會看了看口袋型計算機,基本上就是說:好吧,用吧。一整代的大人反應得好像有人提議把孩子的大拇指拿掉。算術會死。嚴謹會死。缺乏鍛鍊的頭腦會軟得像八月的桃子。
讀者啊,頭腦確實軟得像八月的桃子,而我們照樣把人送上了火星。好吧,是一台探測車。論點不變。
Hans Rosling 在 2010 年的一場 TED 演講裡,講到他家買洗衣機的那一天:他的祖母一輩子都在火上燒水洗衣服,那天她拉了一張椅子坐下,把整個洗衣流程從頭看到尾,像在看電影一樣。她不是在哀悼一門手藝的消失。她是在看一台機器把她的下午還給她。
沒有人會為了心靈去手洗一整桶衣服。
好吧,確實有人會,而且那人有一個 Substack,那篇文章叫 What The Washboard Taught Me About Presence(洗衣板教會我的當下),長 3,400 字,花了那人九個小時,而那九個小時已經過去了,再也回不來,而那件襯衫不知為何還是濕的。
也有人完全不用電。我們叫他們阿米許人,我們由衷敬佩他們,而且是遠遠地敬佩:坐在車上,在前往某個有冷氣的地方的路上。
認證人類,十塊美金
抵抗已經專業化了,看到這一步,就知道大勢已去。
現在有一種徽章,Not By AI,數萬個網站在用,全憑自律,沒有稽核,你把它貼在作品上,證明你沒有借助外力。有誓約名冊,藝術家在上面發誓不用生成式工具,並附上作品集的連結。有一個作家團體,整個組織原則就是完全不用 AI,這真是了不起的價值主張,大概等於一家搬家公司打廣告說不用卡車。美國作家協會現在還會賣你一枚標章,十塊美金,證明你的書不是機器寫的。
十塊美金。買一張貼紙。證明你是用最費力的方式做的。
我最喜歡的是那家靠監控你的創作過程來認證人類作者身分的新創公司:按鍵遙測、全程錄影,一應俱全。為了證明你是一顆自由、沒有外援的心智,你同意在你動腦的全程都被軟體盯著。
我的大腦連結變弱了,我從沒這麼舒服過
反對我的科學論據,是 MIT 媒體實驗室 2025 年 6 月的一篇預印本,它一出來就像手榴彈一樣炸開。他們給 54 個人接上腦電圖,讓他們寫文章,有些用 ChatGPT,有些用搜尋引擎,有些只靠自己頭骨裡那團生肉,結果發現 ChatGPT 組的神經連結最弱。他們把這叫做認知債務。LinkedIn 把它叫做認知崩潰,編出一個作者從沒說過的「減少 47%」統計數字,然後足足炒了九個月。
我對認知債務的意見是:它是一筆貸款,而我讀過條款,上面沒有到期日。
我敢打賭,一位執行長在助理幫忙訂飛里斯本的機票時,神經連結也低得慘不忍睹。我們不叫那是債務。我們叫那是授權,而且我們每年付兩百萬美元,請人大規模地做這件事。人類成就的整座階梯,就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人們刻意在某件事上變差,好在另一件事上變好。你沒辦法用木棍生火。你的高祖母可以,在雨裡,穿著裙子,一邊嫌棄你。
每一代人都會把一項再也用不到的技能收起來。我這一代的是「寫」這篇部落格文章。
全部就是全部
所以:全部。我的電子郵件,這不用說,收信寄信都是,所以順利的日子裡,會有兩個模型在協商開會時間,而兩邊的人類都在外面。我的績效考核。我的購物清單,按走道、按店家排好,因為我幹嘛要在腦子裡記一張平面圖。法律往來信件。我寫給我媽的生日訊息,用她的口吻寫,她說這是她這幾年來覺得自己最被看見的一次。
我妹的婚禮致詞。全場起立鼓掌。她從那之後就沒再跟我說過話,不過那跟這件事無關,而且早在這一切之前就開始了。
弔唁卡也是。在你開始矯情之前,先想想:你以為弔唁卡到底是什麼?它是一個格式固定的正式物件,唯一的功能就是送到。哀慟的人在人生最難熬的時刻,不需要你笨手笨腳的原創性。他們需要一張卡片,準時送到,讀起來像人寫的。三項做到兩項,向來是業界標準。
(我確實讓它起草了我父親的悼詞。寫得很好。比很好還要好,而這對我們兩個意味著什麼,我已經選擇坦然接受。)
守舊派一直在說同一句話,只是換了幾種字型:可是你會失去一些東西。
當然。你會失去一些東西。你不再走路去井邊打水的時候失去了一些東西,不再背電話號碼的時候失去了一些,在住了十年的城市裡不再知道哪邊是北方的時候,又失去了一些。
而換來的,是星期二下午。
你有四千個禮拜。你剛剛在這上面花了七分鐘。
放心。我一分鐘也沒花。
12 Comments
12,847 readers are commenting2026 © Brian Chitester.